5分钟让演奏家们信服
问:长发披肩,手势潇洒,你给我们的总是背影,真正是把喝彩和掌声抛在脑后的人。给读者做个音乐知识普及,说说指挥的魅力。
彭家鹏(以下称“彭”):哈哈。很多人都觉得指挥就是打拍子的(笑)。
指挥是一个复杂的职业。站在60人、100人的乐队面前,就不是打拍子了,他是一个大的演奏家,是在用指挥棒和身体语言,演奏每一个人的心灵。他的每个细小的动作,一个眼神,一个肌肉的颤动,一个手指的运动,都起到命令演奏家的意思。
问:难怪有评论家说,“看彭家鹏的指挥似乎在欣赏一种经提炼的舞蹈,一种用表情,用肢体,甚至动用全身来表现一种音乐的舞蹈。”但我好奇,那些演奏家们怎么会让你牵着鼻子走?
彭:告诉他,你的理由。让他觉得说到他心里去了,佩服你,就无条件投降了。因为视角不一样,演奏家是局部,我是统领。在我的谱子上,他们只是其中的一行,甚至是几小节。可是我要面临的是几十行,而且每一秒钟我都在变化。
问:有冲突吗?
彭:我们的职业很好,大家都非常有修养。有抵触时,演奏家不会说,但会轻微地摇头,或拉琴的时候不怎么投入。
一个指挥在乐队面前,不能在5分钟之内,让所有队员马上信服的话,接下来的工作就很辛苦、很艰难,音乐会也不可能有太大的成就。不管是什么样的乐团,我必须在5分钟之内让他们信服。否则,宁可回家去。
骨子里就该是搞指挥的
问:想问问,你怎么选了指挥这个职业?
彭:我觉得我骨子里就该是搞指挥的。我父母都是搞音乐的。妈妈回忆,我8个月大时在乐池里面,一听到音乐响起,小手就开始舞动、打拍子。我小时候学过小提琴、钢琴。10来岁,就喜欢挑毛病,听一个音乐,就会想如果速度慢一点,节奏轻一点,可能更好……潜意识上,对指挥有好感。
问:看你演出,很奔放;和你交谈,却觉得你很沉静。
彭:有人不了解,只看我音乐会,觉得很奔放,很激情;但若看我排练,发现我非常细腻,我喜欢内在的美。
问:可看你的指挥,给人的印象实实在在就是充满激情地挥舞着指挥棒。
彭:(笑)没有激情的指挥肯定不是优秀的指挥,你没有激情,乐队怎么有激情呢!指挥一定程度上要忘我,忘记自己是彭家鹏,如果不忘记,思想就要开小差(笑)。
问:我是外行,看有的指挥头发一甩,挺潇洒的。你指挥的动作要设计吗?
彭:从不。我的手势都是很自然的流露。毫不夸张地说,如果同一首曲子演100场,我的指挥可以说没一个小节,没一秒钟是重复的。现在许多指挥,对着镜子,某一小节音乐到哪里就一甩头发,看上去动作很漂亮,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那是一种表演,没有真正理解音乐。
两栖指挥家点石成金
问:你刚才也说了,当年以大师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,乌克兰要留你。为什么拒绝留任邀请,选择回国“指挥”民乐?
彭:我在大师班的成绩,目前还没有第二个中国的指挥获得,在国外混一口饭吃没问题。但我骨子里还是喜欢生活在中国,只是每年到欧洲住几个月,听、评音乐。
问:尊严很重要。
彭:很对!我喜欢当一个主人翁,我有自己的国家。我学交响乐,可指挥欧洲乐团,但不一定要在那个国家生存。音乐是我的生命,但我不能忘记我是中国人。
问:牛顿都愿意站在巨人肩上,你如果到一流乐团工作,可能对自己提升更快?
彭:你说的有道理。回国后,我原来的广播交响乐团,已合并到爱乐乐团,没地方去了。
我喜欢挑战,带着一种尝试,回国带差的乐团,训练起来,就有成就感,这也是我为什么带澳门民乐团、东方交响乐团(武汉音乐学院)的原因。
当然,到条件差的乐团,工作会更艰苦。比如没有钱,乐器更新太慢。像我们武汉的东方交响乐团,10把提琴,还不如人家一把;人家的铜管,声音一出来就是波光粼粼的感觉,我们的就是不好听。
民乐我又不懂,就现学,觉得民乐也好听。不料,杀出另外一条路,打造出世界一流的民乐团,变成了一个指挥交响乐和民乐的两栖指挥家(笑)。
问:你什么时候开始与武汉东方乐团合作的?
彭:2000年。我把它作为品牌来做。该院即将成立东方民族乐团,反正来也是来了,无非辛苦一点,把两个乐团负责起来,建成东方系列,以东方的音乐为主,让世界听到东方的声音。
从下学期,我要来武汉音乐学院正式开课。孩子们好不容易上了音乐学院,应该帮助他们发展。现在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都在组建交响乐团,空间很大,缺少人。从我这里过关了的毕业生,考全国任何交响乐团,没问题。
连续8年惊艳金色大厅
问:没有观众,再好的音乐也等于零。怎么解决曲高和寡的问题?
彭:中国的市场很大,但中国人是吃饱了喝足了后,才会想到要不要听音乐会。在维也纳,只要拿到票,一定来。在中国经常是不给票,天天追着你要,给了,刚一出门,有饭局就不来。买票更被认为是掉价。所以从小培养的习惯很重要。音乐成为人们的第四顿饭,就不愁观众了。
问:连续8年指挥维也纳·中国新春音乐会,我好奇的是你第一次带着中国民乐团去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的故事,外国人怎么看?
彭:我是指挥西洋音乐的,起初也看不起民乐,觉得不好听、觉得很吵。待发现民乐的魅力,觉得不是吵,是没有训练好。有此经历,不用问就知道外国人是怎么看的,肯定是歧视:带着那么个嘈嘈杂杂的队伍,到金色大厅演奏交响乐,那是班门弄斧。
欧洲音乐泰斗布拉威就提醒我,你不要演奏那些东西了,就搞些小打小闹,比如一两件乐器的独奏,穿件花衣服跳舞,搞些西方人没有见过的猎奇的东西,新鲜一点就行了。
问:这已不是音乐了?
彭:对呀。于是我和布拉威有个不太愉快的谈话,我说你懂欧洲的音乐,是泰斗,但对中国民乐你不懂,需要学习。当时德语翻译都不敢翻。
问:套用电影《天下无贼》里流行的一句台词,“得罪了布拉威,后果很严重。”
彭:我一夜没睡,紧张嘛。因为他地位高,又不赞赏我,好多人都是冲他去的,能没压力吗?
我毕竟和外国人打交道多了,太了解他们。不要兜圈子,直来直去,怎么想就怎么说。他当时会很生气,但不会记仇的。果然,布拉威第二天听了我的排练,高兴得不得了。晚上演出每首都来报节目,不停加演,要求和我一起谢幕。如今,我们在维也纳有了固定听众群。
有时候在国内没感觉,在国外,通过自己的一举一动,让外国人有改变,那是自豪的。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点,挺为中国人争气的。